粘知了

（上）

小学毕业那年，我回到山东青州老家过暑假。

半夜一点多下的火车，一路上怕坐过了站，没敢合眼，到了爷爷家上床就睡着了。

天亮后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高亢嘹亮的叫声把我吵醒了，那声音单一悠长，就是“吱——”这么一个腔调，听的很是让人心烦。

到了院里，我循着叫声找了过去，声音是从西墙根的梧桐树上传来的，找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问正在院里刷牙的三叔，三叔说那是知了在叫。我说知了是一种鸟吗？三叔说不是，是一种昆虫。我说怎么看不到。三叔说在树叶下面躲着呢，很多的，仔细点能找到。我眼睛都看的酸了，终于看到一只。太高，看的不是很清楚，黑乎乎的没多大，后背上有两只透明翅膀。想不到这么个小玩意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回青州老家也很多次了，以前怎么没见过知了？想了想，以前都是跟着我爸、我妈回老家过年，冬天是没有知了的。三叔说它们是夏至以后才出现的。

树上的知了很多，一只开叫，剩下的跟着一起叫，此起彼伏，我想能捉到一只看看就好了。

没过几天就和爷爷家周边同龄的小孩玩在了一起，其中有住爷爷家对门的马勇，三舅家的表弟小民。大家每天在街上相聚，打元宝、斗蛐蛐、相跟着去东门的小河沟里捞鱼。每天玩的不亦乐乎，比在太原有意思的多。

树上的知了每天都在不停地叫，天气越热它们叫的越欢。一开始，知了一叫就会引起我的关注，时间长了，也就充耳不闻，忽略了它们的存在。

这天中午吃过饭，一帮人又聚在一起，大家商量着下午去哪儿玩。有人提议说去粘知了吧，马上得到众人的响应，各人分头去准备。我很兴奋，但不知道该带什么东西去。他们说跟着去就行了，去过一次以后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大家就准备好了粘知了的东西，细长的竹竿和一个小布袋。每个人嘴里还不停地嚼着什么，我问他们，他们说是麦子，我又问嚼麦子干吗，他们说是把麦子里的面筋嚼出来粘知了用。马勇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麦子给我让我嚼，他告诉我麦子嚼碎了别往下咽，把浆水吐出来，一直嚼到没浆水了，剩下的就是面筋了。

我们去的是我爷爷家马路斜对面的二中，看传达室的知道我们都是附近的孩子，也不管我们。因为放暑假，校园里空无一人，特别安静。

我们直奔操场而去，操场的东墙根有几排碗口粗的白杨树，还没走到跟前，从连片的叫声就知道树上的知了绝对不少。

到了树下，各人嘴里的面筋也嚼好了，吐出来粘在竹竿梢头上，仰着小脸盯着树上开始找知了。很快就有人有了收获，我跑过去要看看它们到底长的什么样。他们递给我，我不敢往过接，他们说没事，不咬人的。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握在手里怕不小心再给飞走了。知了在我手心里使劲挣扎，我看到它的头是方形的，一层黑色的硬壳，头顶两只眼凸出着，尾巴是枣核形的，背上有两只透明的大翅膀。不如蝈蝈、蚂蚱好看，也算不上难看。

粘知了要一直仰着头，盯着树上看。有时会从树上喷下来一片水花，他们说那是知了在撒尿，不脏，没事。知了没嘴，只有一根细长的吸针，它们不吃东西，靠吸针插到树干里吸取树皮里的汁液活着。

知了有公、母之分，很容易区别，公的腹部有两片薄薄的簧片，叫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母的没有，自然也不会叫了。公知了他们称为“灵巴”，母的叫“哑巴”。

小民粘了一会儿，说休息休息，我要过来他的竹竿学着他们的方法试了试，很快就粘了两只下来，没我想的那么难。我不知道他们粘这么多知了有什么用，马勇说知了胸部有指头肚大小的一块红肉，可以炒着吃，也可以喂鸡，鸡吃了能多下蛋，而且蛋黄是红的，煮着吃，炒着吃都香。

我问小民从哪儿能弄到长竹竿，小民说这事好办，他家后院就种着一大片竹子，等回去了他给我砍一根。

太阳落山前，大家带着粘到的知了各回各家。我跟着小民去了他家，他给我砍了一根五、六米长，直挺挺的竹子，我拿回家用菜刀把枝枝叉叉都去掉，要不是天已经黑了，一定会去二中一试身手。

晚上和我奶奶要了块旧布，自己缝了一只布袋，我觉得就是装二百只知了也绰绰有余。

（中）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后到了街上，大家商量着要去西门水库玩。西门水库是我爷爷明令禁止去的地方，那儿每年都会淹死几个去游泳的人，大都是半大孩子。

我表示不去，他们扔下我一个人扬长而去。放平日我一定特郁闷，今天我正好可以去粘知了。

粘知了动作一定要轻盈，知了是很机警的，稍有动静，便展翅高飞了。竹竿要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枝树叶，慢慢靠近，粘住它们的翅膀，它们就无处可逃了。若粘到头部，有时会挣扎开溜之大吉。

很快我就粘的很熟练了，一棵树一棵树的挨着找过去。有时一棵树上会有十多只，只要不惊扰了它们，就可以一只接一只的把它们全部拿下。

尽管诺大的操场就我一个人，但我玩的不亦乐乎，一点儿都不觉得闷，脖子仰的累了，在树荫下歇一会儿接着再来。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一直到感觉肚子饿了，看看粘到的知了也有大半袋子了，估计少说也有一百多只，才急急忙忙跑回家。一看墙上的挂钟，都快两点了，奶奶睡午觉刚起来，问我跑哪儿去了，中午饭也不回来吃。说中午吃的菜饼，在厨房给我留着呢。

我把粘来的知了给奶奶看，问她有什么用。奶奶说可以喂鸡。奶奶家养着十多只鸡，在院子的东北角圈着，我把知了倒给了它们。那群鸡风卷残云，没一会就吃了个一干二净。奶奶说吃了这么多知了，晚上就不用喂了。

这天傍晚，一场小雨悄无声息地下了下来，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停，天气突然变得十分凉爽。

白天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他们说晚上要去云门路边的杨树林挖“知了猴”去，我问他们什么是“知了猴”？他们说知了没变之前就是知了猴。我说没见过，要和他们一起去，需要准备些什么。他们说手电筒和罐头瓶就行。

中午回家吃饭，我试了试爷爷放在方桌上的手电，电还挺足。又在院里的西墙根找出来一个罐头瓶子洗的干干净净，就等着天黑了。

天还没黑，我正吃着晚饭，马勇就在巷子里喊我，我慌慌忙忙把手里的煎饼塞进嘴里，拿上手电筒和罐头瓶跑了出去。我奶奶在后面喊了我句什么也没听清楚，好像是让我别把手电筒弄坏了。

到了云门山路的杨树林，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这时手电还派不上用场。我看小民他们都是找一截筷子粗的树枝在地上点点戳戳。我有样学样，小民告诉我戳到地上有空洞，可能就是知了猴的窝。

不一会儿，小民首先有了收获，我第一次看到了“知了猴”，土褐色，两条前腿像螳螂的钳子，张牙舞爪的看上去有几分吓人。没有翅膀，我无法把它们和知了联系到一起，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变成知了的。小民说知了猴要经过一夜的时间，褪去外表那层土褐色的外壳，就有了翅膀，变成了黑色的知了。

我问小民捉知了猴有啥用。小民说吃啊，用油一炸，特香。我认为他是在逗我玩。

天黑的很快，已看不清地面上的东西，知了猴也都从土里爬出来上了树干，这时手电就派上了用场，只要用手电一排杨树一棵一棵挨着照过去，不定哪棵树上就会看到一只知了猴在树干上慢腾腾地往上爬，手到擒来。

捉了几只知了猴后，我对它们已经不再惧怕，可以把它们放在手心让它们爬着玩了。

树林里有好多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捉知了猴，他们绝大多数人没有手电，手里端着玻璃药瓶做的小油灯，灯光昏暗，比我的手电差远了。

月上树梢，也不知道几点了，只觉得从家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树林里的孩子渐渐少了，我们也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连挖带捉，收获了十几只知了猴，和大家比起来也不算是太少的。

回到爷爷家，奶奶还没睡，在院里乘凉，问我去哪儿了，回来的这么晚。我说挖知了猴去了，我把装知了猴的罐头瓶放在厨房的窗户台上，想着明天早晨起来再喂鸡。

第二天早饭，我头天晚上捉回来的那些知了猴油炸后摆上了饭桌，我三叔、四叔一个接一个吃的挺香。原来小民没骗我，这东西真的能吃。我壮起胆夹了一个尝了尝，还挺好吃。吃过一个就不怕了，接着又吃了好几个。

后来跟我爷爷到东关早市买菜，看到有乡里来的孩子在路边用一张大梧桐叶子摆着知了猴在卖，多的四、五十个，少的十几二十个，一分钱一个，买的人不少。

据说这些乡下孩子一个暑假捉知了猴卖的钱够开学交学费和买一个学期的书本、铅笔、橡皮的。

（下）

爷爷家院里的几棵大树下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知了猴钻出的小窟窿眼，有时三、四个，有时五、六个，不知它们是什么时候溜出来的。树干上有它们变成知了后褪下来的壳，我爷爷看到了就会拿下来放在厨房的窗户台上，已经有好几十个了。爷爷说这叫“蝉蜕”，是一味中药，有解表的作用，常常会用到。

有一天我在二中操场看到几个大孩儿在用弹弓往下打知了，用的是红土泥捏的泥蛋。其中有一个我知道叫麦村的打的那叫一个神准，几乎每一弹弓都能打下一只来，看的我羡慕不已，当时我就想我也得练出这么一手绝技。

回家我做了一副弹弓，捏了一堆红土泥蛋，装了一裤兜子，一个人跑到二中操场打了一下午，胳膊累的酸困不已，只打下来一只，估计也是瞎猫遇到了死耗子。不知人家练了多久才练出那样一手绝活，我也死了十全十美的那份心。

爷爷说知了还有个名字叫“七年虫”。深秋季节，知了产的籽落在地上，第二年变成幼虫钻进土里，要在地下生活七年，靠吸食树根的汁液慢慢长大，七年后才能长成能变成知了的知了猴。我听了半信半疑。

这天后院叔伯大爷家锯了一棵很粗的梧桐树，要把树根刨出来再栽棵小树。我闲着没事在一旁看他们干活，坑挖的很深，挖出来的土堆在一旁，我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看里面是否会有什么好玩的。结果发现了分别有绿豆、黄豆、花生米大小卷曲着身子乳白色的蛹，可以确定它们是知了猴的幼虫。我相信了我爷爷说的知了猴要在地下生活七年的说法。

除了知了，树上还有“哨钱儿”“杜了”“呜应哇”，它们的长相和知了极其相似，个头、颜色、叫声却各又不同。

“哨钱儿”，灰褐色，个头最小，叫声也是单一的“吱——”声。和知了的区别是知了发出的声音宽厚，“钱哨儿”高亢，从声音上可以区别。

“杜了”，灰绿色，发出的叫声就是“杜——了”，前长后短。它的名字应该就是从叫声上得来的吧。

“呜应哇”，大拇指头肚大小，也是灰绿色，发出的是“呜哇，呜哇”的叫声。

杜了比呜应哇略大一点，立秋以后它才出现。钱哨儿最小，胆子最大，它大多时候落足在树主杆的下半部份鸣叫。

知了个头最大，胆子最小，一般都在最高的树枝上。

呜应哇神出鬼没，在一棵树上叫几声就溜之乎也到了另一棵树上，常常是刚循着声找过去，它的叫声已从别处传来。

“哨钱儿”“呜应哇”“杜了”的个头都不大，数量也少的多，很难发现，整个暑假我只粘到一只独了。

知了、杜了、哨钱儿、呜应哇，应该都是象声名，属于青州周边的叫法。后来我去过一些地方，各地对知了的叫法都是不同的，差异很大，正所谓“十里不同音”吧。

后来知道了知了的学名是“蝉”。知了只是大家公认的一个俗名。知了在青州叫法的发音更接近“解留”。

进入深秋，知了的叫声渐渐稀少，偶尔听到一、两声，也是短促、有气无力的——它们的生命走到尽头了。

它们在土里整整七年不见天日，钻出土地在树上鸣唱一季，繁衍了后代，就消失在了秋风里。

暑假结束，我用一个小纸盒带了两只知了一只独了和知了猴褪下的皮回太原，用大头针把它们固定在我床头的墙上，朋友们到我家看到都说以前从来没见过。我给他们讲我在山东老家粘知了、逮知了猴的故事，他们听了一个个羡慕不已。

后来学了两个成语“噤若寒蝉”“薄如蝉翼”。马上就理解了，因为那一年它们几乎陪伴了我整个暑假。

再后来看到白石老人的草虫册页里画的知了，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展翅飞出纸面。特别是两只翅膀上的筋纹细腻又准确，心想老人家小时候肯定没少玩过知了。

知了在好多古代文学作品里被称为“秋蝉”，就是说它们的生命只有一个秋天。

回太原后我问我爸怎么在太原从来没见过知了，我爸说应该是气候的原因吧。山东的夏天漫长而炎热，太原则短暂且凉爽，不适合知了的生存。

几年前在太原听到了知了的叫声，我想可能是不知从哪儿偶尔流串过来的。后来叫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如今，到盛夏时，已是蝉声一片。

全球变暖让知了来到了太原，只是我早已不再是关注它们的年龄，它们的叫声让我想起了那年的暑假。而现今的孩子整日忙碌着学这学那，没了我们当年的闲暇，知了也可以安心地在枝头放声鸣唱了。

（文/沙 力）

2017.09 NO3. 第三期（总第二十八期）